“积极治疗”不等于“过度治疗”。对于我们这些癌症患者来说,仅仅凭借“坚强”是不够的。我们应当是一个坚强的患者,同时也应当是一个聪明的患者。在很多情况下,智慧比坚强更重要。
新的威胁悄然降临。
没有寒暄,也不再费口舌斥责我的漫不经心。她全神贯注于影像的黑白世界中。当我们忍不住要问一句话时,她就摇头,以这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制止我们打断她的工作。然后,她开始在会诊记录单上描述她看到的东西。清晰精确,不容置疑。我意识到,自己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医生。
我已经有了一些对待疾病的经验,还体验到生命的重建和精神的升华。我明白距离真正的康复还很遥远,但我相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。当时我一点也没有想到,一个新的危险正潜伏在我的胸腔。
第一次让我意识到新一轮威胁已经降临的人,是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的石木兰大夫。在她看来,我左肺上叶的病灶,正在发生细微变化,并且已经侵蚀肺膜。她断定,它是恶性肿瘤的概率在90%以上,所以建议我尽快请胸外科专家实施手术。
这一天是2008年5月23日,距我颅内病发并且查出肺部病变,已经一年有余。
我们看到石木兰大夫时,她正在端详一个病人的胸片,一只手拿着一个放大镜,另一只手抓着一张胶片,穿着白大褂,背对着我们。我们柔声向她问好,她只不过“哼”了一声作为回应,头也不抬一下。
这个70多岁已经退休的老医生,是京城最杰出的胸科影像学诊断专家。她拥有极强的专业精神和独立品格,以毕生所学专攻肺癌的影像鉴别和诊断。靠着这套独门功夫,她帮助了无数病人。她的故事在医科院肿瘤医院诊断大楼里是个小小的传奇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位影像诊断科的老主任仅仅通过CT胶片,成功地捕捉到自己体内的早期肺癌,然后又给自己选择了一位主刀医生,干脆利落地完成肿瘤全切除手术。直到这时候,她甚至没有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丈夫和女儿。她独自承受了这一切。出院之后没过多久,她就跑到西藏,在那座海拔几千米的高原上转了一大圈,然后回到自己的诊室,在伴随了大半生的读片灯箱前,重新启动自己的工作。预约她的门诊病人立即在门外排成长龙。
她的古怪脾气和她的专业水平一样有名,这一点我们在还没见到她时就有所耳闻。我们是通过一个共同的熟人牵线搭桥才知道她的,被告知这老太太的禀性异于常人,脾气不好,说话很冲,所以在走进她的诊室之前,我们已经做好思想准备。尽管如此,她的“怪癖”还是让我感到意外。
我原本以为,她会按照约定时间安排我们看病,还会提一提我们共同的熟人,不料她对“谁谁谁介绍我们来的”这样的话没有一点反应。我们必须排队挂号,然后坐在候诊厅里,耐心等待护士依次叫号,就像所有病人一样。整个过程中她不苟言笑,把全副精力专注于胶片上,耗费了好多时间,脸上一直挂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。
直到一年以后,我们第四次去看她的门诊,她忽然谈到自己正在读的一本新书,我才知道她喜欢读书,而她早已知道这是我们共同的爱好。她用一种不经意的口气提到,“我知道你是记者”,“我看过你的书”,“我还买过你的书”。这是她第一次在看病之余说起题外话,也是第一次在话语中流露出一种亲切和悠闲。我有些意外,于是提议送给她一本我写的书,却被她当即拒绝。
“我自己买了。”她说,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便无影无踪。
眼前这老太太身上,居然看不到社会流行风气的一点影响。我猜想,此人一定是不食人间烟火的,我们自然也不能指望从她那里得到哪怕一丁点的特殊照顾。
耐心排队等待两小时之后,终于轮到我们进入石木兰大夫的诊室。
她抬头看我一眼,冷冷地说:“你终于又来啦。”
她显然还记得八个月前晓东曾有一次来请她会诊。那一天,也是在这间屋子里,她把“不排除肺癌”几个字给了我们。当时她认为,“是与不是的可能性各占50%”。当晓东问“要不要做手术”时,她立即表示反对。她说:“现在就下决心动那么大的手术,为时过早。”她显然感到,这个模棱两可的“诊断”并不能让我们满意。实际上,她自己也不满意。她批评其他医院做的CT扫描胶片质量不好,所以没有办法做出准确的诊断。然后,她要求我们三个月后再来,重做胸部CT扫描,而且必须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做,还必须照她指定的方法拍片。她还说了一个奇怪的名词,叫作什么“结节三维成像”。
当时我从晓东嘴里听到这一过程,并没有领会其中的意味,对这位医生贬低其他医院的胶片也有些不以为然,觉得那不过是她为自己的医院兜揽生意,就像很多医生做的一样。我甚至没有把这次诊断放在心上。那些天“脑瘤”的威胁似乎正在离我远去,让我沉浸在乐观的情绪中。我仔细阅读石木兰大夫在病历上留下的文字,除了留下一个印象——“这老太太是我迄今看过的大夫中写病历最认真详细的”,也没有感到她有什么与众不同的高明之处。所以,我很轻易地把她的建议弃置一旁,没有按照她的嘱咐去做什么“三维成像”。
“他们不给我来一刀是不罢休啊。”那个晚上,我对晓东笑道,“看看锯开我的脑袋没指望了,就惦记着扒开我的胸。”
现在,当我们再次走进她的诊室时,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,而我们手上提着的还是在其他医院拍的普通CT平扫胶片,而不是她指定的“结节三维成像”。
“你不是不在乎吗?”她朝我瞥了一眼,带着几分讥讽的口吻说,“怎么还来呢?”
尽管我的怠慢让这老太太不满,她却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草率地应付我们。她一如既往地专注于她认为拍得很糟的那些胶片。
在一番仔细对比之后,她在病历上写道:“左上肺结节,与一年前比较略有增大”“轮廓欠清楚”。她说,这些都不是好兆头。但她仍然认定,仅凭这些就把开胸这样一个大手术搬上来,还是“证据不足”。
她再次回到一年前的话题,要求我们重新扫描拍片。这一回不是“三个月后”,而是“立即”。她甚至苛刻地指令我们把门诊医生开具的CT扫描检查单拿回来,经她过目才算数。我心中有几分疑惑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张检查单带回来给她看。她果然不满意,又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我看看,不懂,估计那是一些很特殊的要求。
我隐约感到她在心里已经有了倾向性意见,而且凶多吉少,只是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,不能断言。于是我们拿着她“批准”的检查单匆匆去CT室拍片。如此在医院大楼上下奔波往复,不厌其烦,再也不敢自作聪明地把她的怪异要求不当一回事。
几天后,我们带着新片以及最后一点侥幸心理,再次来到石木兰大夫的诊室。就在胶片挂上灯箱的一刹那,我明白了她为什么会那么苛刻地要求那个所谓“三维成像”。我的左肺病灶以更加巨大、更加清晰、更加细腻的形态呈现在我们面前。我第一次发现,原来同样都是CT扫描胶片,影像效果真的会有天壤之别。
“还是应该动手术!”她只看了一眼就脱口而出。
仍然没有寒暄,也不再费口舌斥责我的漫不经心。她全神贯注于影像的黑白世界中,用红铅笔在胶片表面圈出可疑之处,借助于放大镜和卡尺比较其中每一个细节。当我们忍不住要问一句话时,她就摇头,以这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制止我们打断她的工作。然后,她开始在影像会诊记录单上描述她看到的东西。清晰精确,不容置疑:
左肺尖可见一不规则的结节。可见毛刺。
可见胸膜凹陷,周围有磨剥离密度。
与2007年3月CT片比较有增大,毛刺增多,形态不规则。
首先考虑肺癌。
我们问她,恶性的可能性有多大。她很干脆地说:“90%以上。”
我对这样的判决已有预感。这是个坏消息,不是我想要的。但老实说,她赢得了我的尊重和信任。我已两次目睹她的工作和为人。她工作时的那种专注和执着让我钦佩。然而还有更重要的,她古怪和不近人情的禀性,更加叫我放心。因为她未被窗户外面正在流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气污染。她从来不管对面的病人是什么来头,不问贵贱,不问贫富,也不问亲疏。没有人可以从她那里得到哪怕一丁点的特殊照顾,也没有人会真的被她怠慢。在对眼前的肺部影像做出描述时,她不会让病人其他方面的症状——比如脑瘤——干扰了自己的判断,而且她从不使用“基本上”“待确定”“待除外”一类含糊不清的词语,也不会用个问号来敷衍病人和规避责任。她从不标榜自己解决了多少疑难病例,也不贬低自己的同行。她不会对一件自己没有把握的事装作很有把握,也不会被任何权威的意见牵着走。在我接触的所有医生中,她几乎是唯一不会受到外来因素干扰、只是就影像论影像的医生。
我意识到自己的幸运。我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医生,一个可以将性命相托的医生。
作者:凌志军《重生手记》